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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近石门坎

斯嘉 2007.06.30


 贵州最西部的县是威宁县。威宁最偏远的一个乡是石门坎乡。
如果说威宁是贵州的“西藏”,石门坎就是“西藏的西藏”。
威宁县城距贵阳360公里,石门坎距威宁县城140公里,距云南昭通40公里。
古时这里被称作乌撒蛮的乌蒙山区腹地,地理状况复杂,山势坡陡土地贫瘠,自然条件极其恶劣。即使到机动车时代,石门坎因处在贵州公路网未梢,与云南路网不接,乡村交通依然羊肠细路,村民往来依旧人背马驮。
第一张图上,在贵州最西北的那个角落里,你找到石门乡了吗?
在石门乡再往上,你看到年丰村了吗?这就是沈红老师调查研究贫困所长期蹲点的村子。
这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女学者!实实在在深入最贫穷农村研究中国贫困问题!
而沈从文的孙女,留英的博士这些金灿灿的浮名,被沈红轻轻地放在了身后,勇敢走进了石门坎,和那些在她书中所记录的知识分子一样,“回到贫穷的石门坎,他们心中自有一种守持的力量.”

感谢沈红老师赠我“石门坎文化百年兴衰--中国西南一个山村的现代性经历”一书。此贴大部分资料及数据引自此书。
英文名:Modernity through Grassroots Lens --the Cultural Transformation of an Ethnic Community in Southestern China.
(此书由英文专题研究和中文专题研究两部分组成)

地理位置边缘,经济地位边缘,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石门坎依然是国家重点扶贫开发的贵州最贫困的县之一威宁县的最贫困的乡之一。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石门坎,这个在任何一份中国政区图上都难以找到的小地方,在我们西南少数民族文化教育史上占有举世瞩目的地位,并且成为西方文化与东方文化,汉族文化与当地少数民族文化互相交融的焦点地区。
石门坎,这个从物质角度观察近乎“炼狱”的地方,却曾经是一个文化的“圣地”。
关于石门坎教育和卫生事业的成就,文献上记载着许多个第一:
二十世纪初创制老苗文,结束了苗族无母语文字的历史。
创办乌蒙山区第一所苗民穷人小学;第一所中学;
培养出苗族历史上第一位博士;
在中国首倡和实践双语教学;开中国近代男女同校之先河;
倡导民间体育运动;
创建乌蒙山区第一个西医医院;建中国第一所苗民医院;
乌蒙山区第一个搁牛痘疫苗预防天花的地方;创办中国西部最早的麻风病院。

下图为一九二八年的石门坎,学校,宿舍,医院,孤儿院,教堂,邮政所,游泳池,足球场一应俱全。

 

光华小学最早的礼堂,遗憾1998年被拆,原址建新的教学楼。

 

1904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有一位叫伯格理(Rev.Samuel Pollard)的英国传教士带着圣经和献身精神,来到了石门坎,发起了一场影响深远的基督教传播和乡村教育运动。
1905年(清光绪31年),石门坎建教堂创办学校,这是第一所苗民小学,也是威宁县第一所新式教育的学校。首开男女同校之先河,鼓励男女学童平等接受教育。民国初年,学校取名“光华小学”,传播教义,也按全国统一课本教学。通过宣传苗族“读书识字就不受欺侮”的道理,苗族子弟纷纷入学。
当石门坎学校第一批苗族学生小学毕业时,柏格理就决定择优送到大城市深造。1913年石门坎破天荒派一批小“留学生”赴成都云南甚至北京,他们毕业后全部回到石门,从此石门有了苗族教师,包括苗族女老师,此后送出去一批批孩子到外面城市接受中等和高等教育。石门学校教师和校长全部由出去深造后再回乡的苗族担任,实现了“以苗教苗”的办学目标。

就这样,他和他的同伴,石门坎的苗,汉族的知识分子们一起创造了一个文化奇迹:
1949年以前,石门学校共毕业了4000多名小学生,数百名高初中及中专生,三十多名大学毕业生,四位硕士和博士。
1949年以后至今,石门出了四位大中专生。

这个“以苗教苗”的人才循环,与今天在西部比比皆是的人才困境形成很大反差:一方面,西部乡村教育仍然在苦苦挣扎;另一方面,人往高处走、孔雀东南飞,在信奉所谓市场经济规律的今天成为人们流行的行为规则,于是一些进入城市接受高等教育的农家子弟迅速地忘却那些挣扎的乡亲,迅速地忘却了自己的由来。而石门的教育行为规则是前赴后继、薪火相传。这个根植于本土、吸收现代教育营养的“以苗教苗”系统,能够吸引本土人才回归、外部人才往来无阻。
   发生在中国西南苗疆边区的故事,其价值已经远远超出了宗教现象、教育现象本身,而是一场颇具现代性意涵的“乡村建设运动”。《石门坎溯源碑》称“文章机杼特操实业经纶,道德森林饶有民生主义”,正是石门乡村建设运动的写照。
 

吴性纯(1878-1979),出生于石门坎苏科寨贫苦苗家。苗族历史上第一位博士。
成长轨迹:
这位地位低下的苗族奴隶的孩子,有幸进了专门招收贫穷学生的石门坎光华小学。
伯格理英明地认为要“以苗教苗”,果断决定选派优秀的小学毕业生继续深造,于是一批批苗民孩子被送出大山,这些“小留学生”主要被送到云南昭通宣道中学,成都华西中学,北京清华中学这三所学校。可贵的是,被送出去的“小留学生们”学成后又全部回到石门坎!吴性纯被送到云南昭通宣道中学深造。
因为品学兼营优,由教会资助到四川成都华西协和大学医科继续深造。
1927年获得医学博士学位。
吴博士学成回乡创办石门坎平民医院,填补了苗族没有西医的空白。
吴博士同时兼任光华小学校长,办学出色。
吴博士治学严谨,工作一丝不苛,为人朴素谦虚。
不管苗族地区乡村教育的前景如何艰难,吴性纯的名字如同火炬,让人回忆起这里曾经演绎过的辉煌历史!

教育家朱焕章,1903-1956,成长轨迹:石门坎光华小学,云南昭通宣道中学,毕业后回到光华小学任教。后由教会资助,继续就读成都华西大学教育学。学成回乡,被邀请到云南昭通明诚中学任教导主任。朱考虑到苗区同胞真正能到城市念书的人太少,因此他辞去昭通的高薪工作,再次返回石门坎。1943年他创办了第一所苗族中学--西南边疆私立石门坎初级中学(今天的石门民族中学)。
后任校长杨忠德回忆起办学的艰辛时说:
“朱焕章来到石门坎,钱无一文,房无一间,情境非常艰难。在这些无钱无房的情况下,他没有被这些困难吓倒,他鼓励我们,尽管在生活上困难一点,也要下最大决心把中学办起来。朱焕章一家八口人,多数时间和大家一样也是洋芋瓜用当饭....”
“教职工和学生一样,夜无被盖,寒冬无棉衣,他们穿草鞋,着麻布,饭糠秕,但心情是愉快的。凛冽寒天,冷风刺骨,惟办学之心,教育之责,从未须臾松懈,特别是那远道求学的学生,在校忍饥受饿(有些学生无盐无油,三升苞谷吃一个月),仍孜孜不倦地学习的精神,更坚定了我们办学的决心。”(杨忠德,威宁文史资料第三辑,西南边疆私立石门坎初级中学的创办及其教学活动)

这里叫长房子。别看它不起眼,当年挂的牌子可要吓你一跳,“中华循道公会石门坎教区、西南教区苗疆部教育委员会、石门坎光华小学高等部、石门坎光华小学初等部”等等

 

当年从云南请来的女教师的宿舍。
石门坎学校首创男女同校,双语教学,并培养了苗族的女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