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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石门坎——石门 坎文集

 

从洒普山苗寨到美国内华达州

——跨越一个世纪的真挚情谊

龙 芳

我的老家在云南武定县洒普山村,祖辈们从贵州威宁迁徙到滇中已经有一百三十多年了。1904年,基督教传入洒普山,经过几年的努力,1910年底,洒普山初等小学校建设完工,1911年正式对外招收学生入校读书。1921年,洒普山高等小学建成,所设立的“私立恩光小学”成为了滇中苗家的文化摇篮。我父亲于上世纪四十年代中期在这所小学读书,那时,在洒普山总教堂服务的是英国牧师安育林及夫人安师母。1947年,安牧师回美国(安师母是美国人)休假期间不幸因病去世。安师母于1972年去世。不久前,我从父亲的遗物里找到一叠零碎的纸张,里面都是关于洒普山历史的记录以及对安育林牧师及夫人的片段回忆。其中,父亲写的一篇短文吸引了我。

“安牧师在洒普山期间说一口流利的苗语,苗族人很喜欢他和安师母。每年到过节时都去请来吃“杀猪节”的饭菜,我家共请了两次,其中有一次小玛丽亚也在场吃饭。外国人吃饭要用餐巾盖在胸前才吃饭,大人小孩一律那样做。因为她(小玛丽亚)出生在中国,吃饭时人人都用筷子,外国人的小娃娃也学会了用筷子,但是很不熟练,我们在一旁还很好笑哩。每次来吃“杀猪节”,安牧师都端来一碗很好吃的菜。

1947年,安牧师一家要回美国时,那天是星期日,很多苗族信徒来送行,离别时苗族妇女们个个都哭成了泪人。吉普车停在山下公路上。半个世纪过去了,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我一直没有忘记安牧师一家,洒普山的人民没有忘记。只要走过那间房子,我就想起安牧师一家人,想起安师母在房间里为我们苗族人民看病、拿药、打针。

自从安牧师一家人回美国后就和我们彻底失去了联系,假如不是1996年小玛丽亚写信来,我们还不知道安师母已于1972年去世了。小时候,我有病就去找安师母。安师母不仅为我种“牛痘”打“预防针”,还给我饼干和水果糖吃。至今,我左手臂上还留有安师母种的“牛痘”印记。这位伟大的美国母亲,她在洒普山的公益事业启发了我,通过努力,我长大后也成为了一名医务工作者。”

“从1944年到1946年期间,当小学生的我每逢星期六放假时,就到山上放牲畜。春天来临时,这座山上的山茶花开满遍地,特别是有水的沟边最多。一旦走近花开的小沟边,就看到一群一群小蜜蜂飞来飞去采蜜糖。周围还有各种各样的野花也很多。

我看到山茶花开得很好看,我想,安师母也一定会喜欢这些好看的粉红色、紫色和白色花朵,虽然在她家的花园里已经有各种花,多得看也看不完。有一次放牛途中,我就把各种各样的山茶花采了一捆带回去,试一试安师母喜欢不喜欢。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把花带到牧师住房前。因为那时候木板栏杆门不允许苗族小娃娃随便进去的,我只好在门外等着,我知道安牧师和安师母一定会出来去做礼拜。不久,我听见高跟鞋的响声了,心想:肯定是安师母出来了。我站在门栏外递给安师母后拔腿就往回跑去,也没有问喜不喜欢这些花,就连安师母都没有看准是哪一个小娃娃送给她的花。”

我看到不善表达的父亲在晚年写下了这些朴实的文字,内心很难过。自幼丧母的父亲在洒普山渡过了饥寒交迫的童年,因为家境极度贫困,在成长阶段里几乎没有受到过什么特别的关爱,所以,对这位曾给过他关怀的美国母亲产生了近乎神圣的情感并因此灌输了一种精神力量,以至于后来成为药剂师的父亲在职业生涯里无私地资助贫困就医者。

1995年,安牧师的女儿安▪玛丽亚到访洒普山。2000年4月,安牧师的儿子安▪约翰重返洒普山。相隔半个世纪之后,父亲和远在美国内华达州的安▪玛丽亚有了情感真挚的书信往来。

这里节选自小玛丽亚给父亲的信:“能再次来到中国是最让人激动的事,我们很遗憾的是不能和我们的朋友呆在一起时间再长一些。如果我们下次再来的话,我一定让你知道。我的父亲在死前几个月,曾打算到中国来,因为我母亲不能再到中国来。她死于1972年,生前她从没有忘记苗族人民。我们一直保存着村子里和很多朋友的照片。如果你喜欢,我很乐意寄一些照片来。

我大学毕业后成为一名小学教师,我已经62岁了,但我一直喜欢教孩子。我的丈夫做中学老师很多年了,但他现在是一个基督教牧师。我们结婚三十年了,我们很有福气的是有四个女儿,我们的两个女儿已经结婚并且有了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我们的三女儿和我们一起到中国来,并且对这次访问很感兴趣,我们的四女儿在国外教授英语。

我很高兴地听说你是一名医生,妻子是一名护士。自从我们从中国返国后,我一直在研究中国各民族—例如彝、苗族等。我正学习和评价他们的文化和风俗。我很高兴去学习讲中国话和大花苗的语言。
我知道你和我们的其他朋友都盼望着我们再次的来访,我们相信你和你的家是好客热情的。记住你讲过的话,我期待着再次有你的消息。”

以下节选自父亲给小玛丽亚的信(稿件):“在2000年,我们洒普山村做了一件大事,号召村民们出资出力,群众捐款近4千元人民币,修建了一个永久性的纪念塔石碑。它呈四方形状,内容有1922年的“永垂不朽”、“世纪溯源”、“日月记事纪念碑”,并用规范苗文刻写。叙述了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西方基督教文化传入洒普山的历史记录。石碑上刻有伯格理牧师两次到洒普山,以及澳籍牧师葛秀峰和英籍牧师安育林的事迹。洒普山作为滇中苗族较为集中之地,自从建了学校后,培养了很多苗族老师、传道员,社会活动家。乃至后来的苗族牧师、工程师、医师、会计师和高级教师。苗族农民大画家王建才老师以及苗语专家张志宏先生等等,他们都是安育林牧师的学生。

这次我寄两本书画摄影集《彩云之南一朵花》给安老师。请转交给安▪约翰先生一本。希望您们看后能喜欢这本画册。因为您们在中国的苗族人民中间生活过,渡过了童年时代 。

现在感到很遗憾的是,洒普山很多长者都想把近一个世纪真实的历史写下来,但还没有来得及写就先后去世了。到2006年就是100年了,我呼吁过相关人士,希望维修洒普山村里那两座牧师楼,并用石头雕刻所有曾经在这里工作过的牧师和教师们的姓名、国籍、民族,以此教育年轻的一代,要珍惜友谊与和平,珍惜今天的幸福生活,努力奋斗才是我们的目标。”

去年我回洒普山,风雨中摇摇欲坠的牧师楼前堆着些砂石,听说村里准备修缮了。年轻人都到外地打工挣钱去了,洒普山依然那么安静。每次,我都会一个人在牧师楼前待一会,那些残垣断壁、每一块碎石和木头,仿佛在默默地诉说。

玛丽娅请在美国的中国朋友译成中文并签名的信件原件

父亲留下的部份记录原件

上世纪四十年代,安育林牧师全家在洒普山牧师楼前的合影

身穿苗族服装的安牧师全家

童年小玛利娅和安牧师在武定的合影

玛利娅从内华达州寄来的生活照片

一帧洒普山小学的珍贵老照片

2000年,洒普山村民筹资建于牧师楼旁的溯源碑

作者在洒普山牧师楼前

洒普山村里的一位老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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